宁波制造业崛起：从总量进位到单项冠军之城探秘

浙江宁波舟山港穿山港区生产作业场景。视觉中国 图

宁波，取“海定波宁”之意。

宁波近十年的经济数据呈现出不平静的态势：其一，经济总量从全国第 16 位上升到了第 12 位；其二，工业增加值提升至全国城市第 7 位；其三，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 2 万亿元，跻身全国第 6 座“外贸万亿之城”。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到目前为止，宁波全市累计拥有 83 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产品），在全国城市中依然位居首位。

这些变化是怎样发生的呢？宁波的制造业为何会如此强势？企业经历了怎样的变迁？宁波近些年是怎样成长为制造业“单项冠军之城”并且稳固这一称号的呢？为了找寻这些问题的答案，在 9 月底的时候，澎湃新闻的记者走进了宁波，对“单项冠军之城”的晋级之路进行了探访。

“真正制造业就是需要沉淀和积累，一米宽百米深”

在大众难以直接感知的制造领域，“宁波造”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宁波永新光学股份有限公司（即永新光学，其股票代码为 603297.SH）的成长历程，是宁波“单项冠军”制造企业进化过程中的一个缩影。

1997 年，著名的“宁波帮”人士、香港实业家曹光彪对“宁波光学仪器厂”进行了投资。2005 年，他又投资了“江南光学仪器厂”。通过他的投资，这两家企业发展成了现在的永新光学。永新光学是一家光学显微镜和精密光学元组件的研发生产厂商，专注于光学显微镜领域的应用，也专注于医疗光学领域的应用，还专注于条码机器视觉领域的应用，同时也专注于车载激光雷达领域的应用。

永新光学技术人员在开展产品检测。受访者供图

整个工业如同一条龙，而仪器仪表就像是龙的眼睛。永新光学的联席董事长兼总经理毛磊向澎湃新闻记者进行了介绍。

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永新光学从一个仅仅能够生产传统教学显微镜的集体企业，逐步发展成为了中国光学细分行业的领军企业。这绝不是在短时间内就能够“突飞猛进”或者“一蹴而就”达成的结果。

1997 年到 2007 年期间，永新光学持续与莱卡、蔡司等国际领先企业开展合作。通过这样的合作，永新光学开拓了国际视野。同时，也在合作过程中沉淀出了高端产品的设计能力和生产能力。

然而，仅靠为领先企业进行加工与组装，其利润较为微薄。并且，这样无法应对时常变化的国际环境。所以，代工企业的转型升级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永新积极寻求突破，在内部推行“三多三新三提高”的举措，即一人可操作多台机器、担任多个岗位、掌握多项技能；推出新产品、采用新技术、运用新方法；提升员工的素质、提高生产的效率、增进整体的效益，以此实施“333”创新增效工程。同时，对外与国内的高校院所开展产学研技术合作，并且通过参与国家重大工程进行研发学习，以探索前沿技术。

宁波永新光学股份有限公司，镜头生产车间。视觉中国 图

近些年，永新光学与浙江大学联合研制了五年的监控相机镜头，“嫦娥二、三、四号”星载光学监控镜头结出了果实。

2016 年，科技部有一个“高分辨荧光显微成像仪研究及产业化”项目，由永新光学主导承接。此项目填补了国家在百纳米分辨率领域显微镜产业化方面的空白。2019 年，永新光学与浙江大学联合开发了《超分辨光学微纳显微成像技术》。该技术突破了超分辨成像对荧光普适性的限制，实现了亚百纳米级的光学显微成像，并获得了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

永新光学从代工开始，接着进行产学研联合研发，之后又参与国家重大项目来探索前沿技术，走出了一条清晰的技术学习路线。毛磊说道：“真正的制造业需要沉淀和积累，要做到一米宽百米深。”

宁波永新光学股份有限公司的研发人员展示了“嫦娥四号”降落相机的镜头。

制造业的另一种技术成长路径

鄞州区有永新光学所在。这里汇聚了均胜电子（600699.SH）、乐歌股份（300729.SZ）、博德高科等知名制造业企业。这些企业大多专注于一个细分领域，并且已经深耕多年。

宁波博德高科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博德高科）的技术进化与永新光学不同，它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径。

制造一辆汽车需要的模具可能在 2000 套左右，比如压铸模具、冲压模具、注塑模具等。模具虽不起眼，但在机械、轻工、电子、通讯、化工、冶金、建材等行业极为重要。一套精密模具加工图纸出来后，离不开高精密的切割丝。这根切割丝精细到几乎看不见，通上电后变得锋利无比，宛如神奇的“锯子”，能够对模具主板、成型零件、刀口冲头等进行加工。

2015 年，博威集团成功将德国贝肯霍夫公司收购。接着，博威集团与德国贝肯霍夫公司联合成立了博德高科。博德高科沿袭了德国的技术和标准。过去以中低端的黄铜丝为主，如今推出了更为高端的镀层切割丝。从原有的 0.33mm 做到了 0.015mm，切割加工的精度达到了微米级别。

博德高科车间。受访者供图

在高端铜合金领域，博威努力向国际领先企业靠近。以往，寻找新材料时，是依靠直觉并且进行反复试验以及不断试错。随着化学的复杂性提升，以及不同成分组合可能性的增多，不断试错这种方法的实用性正在逐渐降低。

如果通过传统的试错方式来缩小与国际领先企业的距离，那么难度是非常大的。4 年前，博威开始了数字化研发。它凭借在特殊合金领域 20 多年深入钻研并积累的研发数据，运用仿真和机器学习技术，把现实中产品生产的全流程设备工艺迁移到了数字世界里，并且与现实中的情况一一对应，从而提升了产品的研发效率。

海天塑机集团有限公司（即“海天集团”）的技术升级路径，能够作为一个重要的样本进行观察。海天集团从一家小五金厂起步，历经近半个世纪，如今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注塑机生产商和先进塑机技术提供商。

海天新总部大楼在宁波落成。 海天集团官网 资料图

2021 年，海天塑机全年的出口量首次超过了 1 万台。它走过了这样一条路，从一开始生产塑料凉鞋以及相关装备，到后来注塑机被应用于航空航天等领域。并且，海天塑机的年产值超过了 200 亿元。

海天集团抓住了两个机会窗口。一个是从小型液压到大型液压，抓住这个机会后，企业就上了一个台阶。另一次是从液压机到电动机，抓住这个机会后，企业又上了一个台阶。宁波大学商学院教授彭新敏和记者总结说，这家企业很善于抓住技术变革的节奏。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经济开始开放，这带来了规模极为庞大的塑料加工设备市场需求。这一需求吸引了世界上处于领先地位的注塑机跨国企业纷纷来到中国进行投资生产。在这个发展过程当中，海天通过与德国的一家公司展开合作，对高性能的大型注塑机技术进行了研究、消化以及吸收。

21 世纪到来后，注塑机开始朝着高精密度的方向进行发展。国外的注塑机企业对中国市场逐渐熟悉起来，在一些高端技术的转让方面，其态度变得越来越谨慎。海天则在企业内部开始了自主对全电动注塑机的探索。

这些问题频频出现。

海天为了突破全电动注塑机的技术瓶颈，决定采取跨国并购的方式进入全电动领域。在 2007 年，海天收购了德国注塑机研发公司长飞亚。凭借中德工程师的共同努力，突破性的技术问题得以解决，机器的性能也得到了提升。

此后，海天通过多种方式持续进行“进化”。其中包括与北京化工大学一同完成了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重点项目，并且解决了精密塑料注射成型的关键工艺。

宁波有一些“单项冠军”企业，它们的“进化”路径各不相同。实际上，这些企业都曾经历过技术研发进展缓慢甚至处于停滞的阶段。在困境中，它们各自展现出了独特的能力。有的通过自主探索来突破技术封锁，有的与高校合作进行研发，还有的参与国家项目来开发前沿技术等。

创新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锻造打磨。

2017 年之后，宁波针对单项冠军企业的培育展开了行动。开展了两轮升阶式的系统谋划，由此形成了“‘四基’产业—单项冠军企业群体—单项冠军之城”这样的升级发展路径。宁波有着扎实的产业基础，并且政府对科技研发项目提供了政策支持，这些都为企业的发展营造出了良好的氛围。

“他们有时晚上就住在公司”

在宁波，既有一颗颗非常突出的“单项冠军”明星，又有大量正在不断上升的新星。这些新兴的创业企业正处于蓬勃发展的状态，像兰洋（宁波）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兰洋科技），它就是其中的一个。

为 5G 基站领域提供完整高效的散热解决方案和散热产品。

2020 年，兰洋科技的创始团队在国家工信部“创客中国”全国大赛中获得第二名，并被引入宁波进行发展。我们看重这个团队，其一，他们所从事的是数字经济新基建领域的关键核心技术，对数字经济的发展以及“双碳”目标都能产生积极影响。其二，他们的创始人团队展现出了极高的创业热情，非常投入，甚至晚上有时都住在公司。”宁波经济技术开发区数字经济发展局局长廖忠铃说。

兰洋科技的 BLUEOCEAN 浸没式液冷电脑主机样机的局部图。这是受访者提供的。

兰洋科技的联合创始人王梦骋告知记者，与传统散热技术相比，兰洋科技的散热技术是从根源处对热源展开散热与管理工作。兰洋自主研发的导热液具备安全、可靠的特性，同时还具有高导热性与高适应性等特点，能够与兰洋的散热解决方案相配合，从而适应更多的部署环境以及众多领域中不同的产品需求。

甬江之畔，宁波大央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央科技）由 5 人团队开始起步。它全身心投入到病媒生物精准防控领域的创新研发工作中。并且在这个细分行业已经辛勤耕耘了 10 余年。

2012 年 3 月，大央第一代植物精油驱蚊缓释片研发出炉并成功。其驱避率达到了预期效果，随后进入市场。2015 年 6 月，大央科技自主研发的 LED 灭蚊灯泡开始面世，该灯泡获得了 9 项专利，并且打开了欧美市场。2017 年，大央自主研发的灯珠封装技术也面世了……

大央科技与国内大部分企业的销、产、研顺序不一样，它是先进行研发，然后再生产和销售。创始人郑军告诉记者，前几年他们会比较辛苦，而这几年在技术方面则越来越顺利。

“新星们”朝气蓬勃，宁波的生机与希望也因此清晰可见。

宁波传统产业转型的新思路

新兴领域的企业持续寻求技术方面的突破，而宁波的传统制造业在进行转型升级时，也提供了“宁波思路”。这种“宁波思路”体现在价值链端不断攀升的同时，还保留了原本所具备的制造优势。

企业会从两方面着手，一是加强品牌和研发，因为这两端附加值高，能占据价值链的高端；二是在制造这端不放弃。不放弃有两种路径，其一，由于宁波本地劳动力成本高，所以依靠更多先进数字化的支持；其二，将制造环节转移到其他地方，以此来保持劳动力成本的优势依然在发挥。彭新敏表示。

改革开放初期，宁波是沿海“三来一补”的重要地区之一。它迅速发展，成为了“制衣王国”。在这里，诞生了一家服装代工巨头——申洲国际，它能提供从面料织造、染色、印绣花到裁剪缝纫的一站式服务。同时，雅戈尔、太平鸟、爱伊美等自主品牌服装企业也在这里崛起。

2000 年左右，太平鸟集团（太平鸟，603877.SH）把资源资金向研发、设计和销售方面倾斜，将制造业务剥离出去，走出了一条轻资产、强品牌、重创意的发展道路。近年来，太平鸟与华为合作开展的数字化转型也在进行中。在慈星股份有限公司（慈星股份，300307.SZ），一线成型的电脑横机开始运转，一根纱线进入后，不到一个小时，一件衣服就完整地生产出来了。雅戈尔（600177.SH）也建设了数字化智能化的样板工厂。

浙江省宁波市鄞县大道的雅戈尔总部大楼。视觉中国 图

变迁升级在宁波的家电、汽车及零部件等核心传统产业中也有体现。廖忠铃向记者举例，曾经从事压铸车身业务的宁波拓普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拓普集团，601689.SH），近些年来在汽车电子方面发力，开始做起汽车的热管理系统，其市值接近千亿。

近十年里，宁波将壮大实体经济当作主攻方向。宁波一直没有放松制造业在城市中的重要定位。政府有意引导传统产业向先进制造业发展，促使其从简单的传统机械向现代化、电子化、智能化、数字化进行转型。

不同行业领域的企业创新能力有差异，不同企业的创新能力也不一样。同时，各企业的智能化生产技术条件各不相同。在技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宁波采取了分层级推进以及分类指导的方式。

近日，浙江省经信厅公布了 2022 年浙江省第一批未来工厂名单。宁波普瑞均胜汽车电子有限公司和宁波博汇化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已成功结束试点。目前，宁波的未来工厂数量为 6 家。

2012 年被回顾。浙江省在全国率先开展了机器换人行动。该行动引导并激励制造工厂用机器去替代那些简单、重复、高强度以及高风险的岗位。自此，一场制造车间内的变革在浙江全省开始了。

随着时间的不断推进，机器换人仅仅解决了生产制造过程里的自动化方面的问题。从 2017 年开始，宁波启动了规上工业企业智能化诊断以及技术改造的三年“两个全覆盖”行动。通过开展打造智能制造的点、线、面模式，来推动完成更加高阶的智能化改造目标。

2021 年 4 月 14 日在浙江宁波，是浙江吉利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电动汽车子公司 Zeekr 的生产线。这是视觉中国的资料图。

核心做法包括：在点的方面，鼓励企业针对关键生产工序以及关键工艺环节去开展机器换人；在线的方面，鼓励企业开展自动化和智能化生产线的改造；在面的方面，持续引导并鼓励企业建设数字化车间或者智能工厂等。

很快，在最初采用点线面分层级推进的模式时，智能化改造的理念在宁波的企业之间加快了渗透的速度，并且发挥出了效应，给制造业带来了一次全新的升级。

目前，宁波以“打造全球智造创新之都”为目标，启动了智能制造提速创新行动，引领更多具备条件的制造业企业积极主动地进行智变升级。最新印发的《宁波打造全球智造创新之都行动纲要（2022 - 2026 年）》，将多个重点领域的突破作为聚焦点。

宁波的机会来了

宁波有山有海相互依存，书籍收藏着古今的文化，港口连通着天下。先民们划动涉海的木浆，见证了数千年沿着海而居住的追寻。余姚江和奉化江汇合成了甬江，江水滔滔地流去，流入了东海。

三江穿城，交汇处为“三江口”，围绕于此，宁波生生不息。

1984 年，宁波开始对外开放。1987 年，宁波成为国家首批计划单列市。凭借港口资源和地理条件，再加上“宁波帮”人士的助力，曾经处于海防前线的宁波，如今成为了中国对外开放的“桥头堡”。

如今，杭州湾跨海大桥如同长龙卧波。它延伸着新时代因海而兴的理念，也延伸着“跨越梦想”。

一系列的数据说明，“宁波的机会来了”。

从第 16 位到第 12 位，宁波的经济总量实现了迅速的跃迁。2021 年，宁波的规上工业总产值首次突破 2 万亿元，在浙江处于首位。这一年，宁波达成了工业增加值 6298 亿元，上升到全国城市的第 7 位。2021 年，宁波在“中国先进制造业百强市”中位列第六。现在，规上工业企业的数量已经突破了 1 万家。

这些数据，体现着宁波的工业立市定位之准，经济质量之高。

传统制造业进行品牌化、智能化、数字化的转型。“单项冠军”企业将精力集中在特定赛道上，朝着更加精细的方向发展。新星企业在技术和市场两方面同时着力。

宁波制造，风正劲，帆已满，继续开启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