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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宁愿在麦当劳排队一个小时只为买一个汉堡包。
他们也不愿卷入争端;
他们做这些工作并不是为了希望快速致富。
但他们是一个具有消费热情、受商家青睐的群体;
在他们享有的崇高社会声誉背后,
但它背后也隐藏着失去身份的焦虑。
住在东三环和东四环之间的小区,开着Mini Cooper上下班,去国贸、新光天地逛街,周末和闺蜜喝下午茶,去京郊散心,每年至少出国旅游一次……
“这就是我理想中的中产阶级生活,也是我现在的生活。”32岁的李姝是北京一家生活方式媒体的负责人。她手捧一本英国作家的畅销书《你好,中产阶级》,说这是她最近每晚的睡前必读。虽然这本书讽刺了英国中产阶级刻板的生活,但“书中提到的生活方式和高端品牌是我向往的。”
不过,过着“中产生活”的李淑并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中产阶级,因为房子是父母给的,车子是她贷款买的,维持以上水平的日常开支几乎等于她每月的收入,也就是说,她没有什么积蓄。
李姝有个男朋友,在一家公关公司上班,两人收入差不多,但家庭条件一般。“我们感情不错,但每次谈结婚生子就卡壳了”,李姝说。在她看来,成家之后,不能再做“月光族”,要学会节俭,为孩子的教育、家人的保障做好长远的财务规划,“生活质量肯定会下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中产阶级”突然成了一个热词。相关报道层出不穷,有时候是“中国有没有中产阶级”,有时候是“我们都是中产阶级”。
2015年10月13日,瑞士信贷发布《2015年全球财富报告》指出,中国中产阶级人数已达1.09亿,超过美国的9200万人,报告认为中国已取代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富有国家。
毫无意外,这份报告再度引发中产阶级话题,其关于中国的结论也引发质疑:部分舆论认为,报告只比较绝对值毫无意义,因为1.09亿人只占中国总人口的8%,而9200万人却超过美国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还有观点认为,单纯比较经济收入毫无意义,一个人是否属于中产阶级,需要通过融合收入、消费、职业、教育水平、价值观等多重标准的评价体系来衡量。
但抛开种种争议,中国经过几十年的改革开放,已经形成了中产阶级,这是社会的基本共识。
模糊的界限
“中产阶级”这一概念是一个舶来品。早期,美国社会学家米尔斯在《白领:美国的中产阶级》一书中概括了美国中产阶级的轮廓,并向世界推广这一概念。当时,米尔斯认为这群人主要依附于政府机构和大企业,专门从事行政管理和技术服务。但随着时代变迁,中产阶级的行列中加入了更为复杂的因素,美国中产阶级也经历了数次变化。
在中国,这个外来概念相当模糊,大致可以和“中等收入群体”、“中产阶级”等混用,划分标准也几经变动,至今未达成共识,导致这个定义不明确的术语在民间逐渐流行,造成混乱。
瑞信发布的《全球财富报告》中,颇受争议的一点是对中国中产阶级的定义。
报告将美国中产阶级定义为拥有财富5万至50万美元(按2015年中价格计算),再利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购买力平价值系列,按当地购买力平价计算出其他国家同等中产阶级财富范围。按照这个标准,中国中产阶级的财富约为人民币17.5万至175万元。
报告对中国社会的“中产阶级”的定义是:月收入4.5万元以上,年收入50万元以上;除了有稳定的收入外,还必须拥有数百万元的资产,有房有车,有社会地位。
在中国,中产阶级的标准不一,很多人是“被迫成为中产阶级”,生活水平并不高。
这一标准与中国官方统计口径相差很大。2005年,国家统计局城市调查总队课题组发表了《中国城镇中等收入群体研究》,将内地中等收入群体的家庭年收入标准定义为6万至50万元。报告据此估计,2005年中产阶级占城镇人口的5%,到2010年将上升到14%,到2020年将上升到45%。
不过,这两份报告的标准都遭到了公众不同程度的质疑。不少人认为,中产阶级的收入标准应该是某个地区的人均平均收入或者略高于平均水平。比如一个有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的三口之家,年收入6万元,相当于夫妻两人每月每人收入2500元。在大部分一二线城市,这是一个中低收入群体。可以满足基本需求,但很难有余钱去追求像人们心中的中产阶级那样舒适、享受的生活。月收入4.5万元在当下绝对属于高收入水平,而不是社会中层。

其实从各国的中产阶级标准不难发现,如何界定中产阶级是一个非常普遍的问题。即便在美国、日本等被公认为中产阶级国家,中产阶级也是一个比较模糊和含糊的概念,尤其是经济收入和消费标准。不同的研究者从不同的角度给出了不同的统计口径。
但在上述国家和地区,中产阶级的概念由于多年的普及已经深入人心,社会也对这一群体形成了相对固定的整体认知。“富裕”、“稳定”、“传统”、“受过良好教育”、“注重生活品质”等都是中产阶级的标签。《福布斯》杂志也曾公布过这样的中产阶级标准:居住在城市;年龄在25岁至45岁之间;拥有大学学历;专业人士和企业家;年收入在1万至6万美元之间。
在中国,由于人们对中产阶层的认识和接受程度较低,标准较为模糊。不少学者选择从收入水平、职业、身份、社会声望、教育水平、消费水平等综合维度来界定这一群体。但争议依然不绝于耳。即便仅从经济收入角度衡量,除了前述瑞信报告和国家统计局的研究,仍有各种数据和结论。
“进入”变得困难
1985年出生的王政,大学毕业后考取了公务员,现在在北京某市政府部门任职。在朋友面前,他常常半开玩笑地说,自己30年的人生轨迹,与网上流行的说法“80后是最悲惨的一代”高度吻合。
虽然是独生子,但王政也因父母那一代人口基数大,赶上了生育高峰时代。那时,中小学还没有提出“减负”,为了将来能考大学,从小学开始就要努力考上重点中学。因此,在他的童年记忆里,课余时间都被奥数、作文、英语等各种辅导班填满了。
2014年8月3日,广州齐富新村一位女业主挥舞旗帜维权。齐富新村近20万户业主中,绝大多数是新生中产阶级,他们渴望在公共事务的决策和执行中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好不容易考上重点中学,发现高校开始扩招了,很多读过普通中学甚至职业高中的同学也考上了大学,找工作的时候,大家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没赶上70后毕业就能保就业的时代,只能跑各个招聘会,但找到的工作要么工资太高,要么工资太低。”王政说,最后还是听从了父母的建议,考上了公务员。考上后,他以为自己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然而,他发现,机关这些年福利严重缩水。福利分房自然在很多年前就取消了,终身雇佣制也改为合同制,绩效考核、后进先出淘汰制依然很普遍。现在连养老金都在统一。
最让他郁闷的是,几年来他拼命攒钱,却跟不上不断上涨的房价。王政清楚地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附近某知名开发商开发的小区刚刚开盘,房价6000元每平米。“买一套房子至少要50万,在当时看来已经是天价了。”王政说,但他的梦想是毕业后能在这个小区买下哪怕一套小小的单间。他算了算,如果父母帮他付首付,他每个月的收入能达到5000多元,生活中稍微攒点钱,应该就能买得起这套房子。
但等到他毕业的时候,小区房价已经涨了一倍,达到每平方米1.2万元。这几年,小区房价不断上涨,现在已经接近每平方米3万元。但王政身为公务员的收入并没有增长这么多倍。“最小的一居室也要250多万元,别说我退休的父母负担不起七八十万的首付,就算我能买得起,每月近1万元的还款对我来说也是负担不起的。”王政说。
王政的无奈颇具代表性。几十年来,中国处于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变革时期,平均主义被打破,收入差距和职业差距迅速扩大,社会阶层分化加剧。大量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或子女跻身中产阶层。
人们把改变人生的希望寄托在教育、户口、住房、移民、婚姻上。结果,很多人从小到大的生活就像游戏里的关卡,重点学校、重点班级、名牌大学、城市户口、知名公司、中高级职位、房产证、结婚证、绿卡等等都只是关卡而已。
还有网友总结说,人生就是一连串的竞争,年轻的时候比拼家庭背景、父母的素质和眼光;上学的时候,不但比拼成绩,还要比拼人脉、学区房、赞助费;找工作的时候,要在招聘会上突围,找到工作之后,还要在职场上取胜;面对婚姻这样的人生大事,还要比拼老公,甚至比拼婆婆。有时候,只要有一项比拼不上,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生在大城市、毕业于名牌大学、有一份体面的工作,那还有什么用?没有房子,我这辈子也成不了中产。”王政说,如今他已经接受现实,不再梦想买房。
事实上,住房并不是中产阶级面临的唯一问题,近年来各类调查研究显示,医疗、养老、子女教育也是中产阶级最为关注的三大民生问题,是他们生活压力和焦虑的主要来源。
全球著名案例研究中心益普索2014年初发布的《中国中产阶级生活质量研究》报告显示,超过四成的受访者认为当前家庭生活成本压力较大,主要家庭支出为子女教育、住房和医疗;62%的受访者对所居住城市的教育资源和质量不满意,58%的受访者对所在城市的医疗条件不满意,53%的受访者对未来自身养老问题感到担忧。
焦虑很难掩饰
有些人无论怎样努力都难以跻身中产阶级,而另一些人虽然身处中产阶级,却仍不断遇到麻烦。
无论用什么标准来衡量,石慧丽都应该算是一个成功的中产人士:他大学毕业后就来到北京工作,经过8年打拼,升职为北京一家知名财经媒体的摄影总监。固定工资加上业余的商业摄影工作,他的月收入能达到5万到10万元。他在东四环附近一个知名中产小区拥有一套100多平米的房子,开着宝马,有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育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如果八年前的我看着现在的自己,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完美的人生赢家。”坐在精致的咖啡厅里,石慧丽说,再过一个月就是自己三十岁生日了。“但事实是,三十岁的我,每天都活在金钱、工作、家庭的压力下,心里特别焦虑、慌乱。”说话间,他拿起桌上一块精致的甜点,放进嘴里:“好吃吗?可我一点也尝不出味道。”
“我来到北京,就是想过上如今这样的生活,可现在有了,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快乐、不满足。”石慧丽说,大多数时候,自己只是在人前光鲜亮丽,背后的辛酸无人能懂。
2014中国国际房车展现场,中产阶级有车,一般不是指没有车,而是是否拥有比较好的品牌的车。
“你能理解我每天睁开眼的心情吗,想着身上还有几百万的贷款,一个月赚不到五万,心里有多忐忑不安?”石慧丽习惯性地算着账。因为之前存款不足,他买车、两套房子都是贷款买的。其中,北京房子商业贷款190万元,每月需还1万元,30年还清;沈阳房子贷款40万元,每月需还3500元,20年还清;宝马车贷款19万元,每月需还5000元,3年还清。

此外,为了承接更多业务,满足更多不同需求的客户,2015年初,他还在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一套物业,投资20多万元改造成摄影棚,并购置了全套最新摄影器材。现在,摄影棚每月租金7500元,固定助理月薪6000元。也就是说,即使一个月什么都不做,他也有3万多元的固定开支。
再加上女儿就读的私立幼儿园每年学费10万元,儿子将来也打算上同一所学校,这就意味着两个孩子三年的幼儿园生活又需要60万元的学费。
“我不敢休息,甚至不敢生病。”石慧丽说,因为他觉得,只要停下来,一切都会消失。
“有一天朋友突然问我‘你的爱好是什么?’”石慧丽说,“我一时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所以只好回答‘我的爱好就是赚钱’。”
“最近我开始羡慕很多朋友了。”石慧丽说,他有个同事家住燕郊,月薪五六千元,进城要挤2个小时公交车,但每天能睡10多个小时。相比之下,他每天最多只睡四五个小时。有时身体明明很疲惫,但就是睡不着,脾气就变得暴躁易怒。
还有一些朋友,虽然只是时不时发一朵可爱的云,一朵带光环的花,或是夕阳的倒影,却让他羡慕不已,因为他连看电影都会分心,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看天空,闻一闻花香的冲动了。
“如果有一天我赚够了钱,实现了财务自由,我就想好好休息一个月。”石慧丽说,这一个月里,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躺着晒太阳,不过,他还没仔细想过,到底多少钱才够。
史慧丽的心态并非中高收入人群独有,全球案例研究集团益普索发布的《中国中产阶级生活质量研究》报告也有类似结论。调查显示,中国内地中产阶级的总体幸福感评价得分仅为6.78分(满分10分),这显然与收入水平不符。
“土”字的形状
这个时代的中产阶级显然是焦虑的,这种焦虑自然也是社会学家所关注的,因为这也关系到中产阶级的发展以及如何更准确地定义中产阶级。
中产阶级一直被塑造为社会的“稳定器”,以中产阶级为主体的“橄榄型社会”也被认为是最稳定的结构。他们是宁愿在麦当劳排队一小时买一个汉堡也不愿卷入纠纷的群体;他们是一直受到商家青睐、能拉动内需、有消费热情,但同时又不指望一夜暴富,勤奋工作、一步步向上爬的群体。在体面的社会名声背后,隐藏着患得患失的身份焦虑。
虽然定义尚存争议,但中产阶层的很多迹象还是十分明显的。中国社科院研究员朱迪认为,“在中产阶层的日常消费、品味、物质欲望上,追求个人幸福和舒适的倾向十分明显。”
在现代社会,信用卡的普及一直被认为是中产阶级崛起的标志之一。在美国,信用卡的出现和普及曾被认为促成了中产阶级和消费主义文化的兴起。私家车的数量也被认为是衡量中产阶级人数的有利标准。流行的说法是“每辆私家车的背后都站着一位中产阶级人士”。
判断中产阶级人数的消费指标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细化。除了房子、汽车、金融产品等大件商品外,商场数量和营业额,健身房、美容院、水疗中心、酒吧、咖啡馆的数量和人次,甚至苹果产品、进口红酒、有机食品的销量都成为关注的重点。
不过,尽管收入和消费已成为判断中产阶级的主要方式,但在不少社会学家看来,这还远不是中产阶级的真正定义。有专家指出,中产阶级不应该是一个经济名称,而应该是一个社会名称。判断中产阶级还需要很多软性指标,比如教育水平、职业、精神追求和价值观等。
在各种对中产阶级的定义里,除了拥有房子、车子、存款外,每年几次的假期也是必不可少的。
如今,中国社会学家也开始对中产阶层的界定提出更为全面的标准。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教授李春玲认为,中国中产阶层应该用职业、收入、消费和自我认同四个标准来界定。
在所有按职业划分的中产阶层统计数据中,清华大学社会科学院院长李强的报告是最具说服力的研究结论之一。2015年5月25日,李强根据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和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对比,发布了中国社会结构变迁趋势图。
统计分析结果表明,2000年以前,中国社会中下层或中产阶层的比例和数量巨大,工人、农民、农民工等社会群体占绝大多数,中产阶层力量薄弱,中产阶层明显缺失。但第六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中国各社会阶层的比例正在发生明显变化。近十年来,中国逐渐由倒“丁”型社会向“土”型社会转变。
基于此数据绘制的曲线图,李强认为,总体来看,中国传统社会结构中的下层群体呈现出明显的向上流动趋势,中产阶层的部分群体虽然有所扩大,但总体社会结构并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中产阶层在整个社会中的比例仍然比较小,如何扩大和稳定中产阶层,仍将是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发展中面临的重大考验。
2000多年前,亚里士多德曾这样描述中间群体:“他们既不像穷人那样贪图他人的财产,也不像富人那样拥有过多的财产以致引起穷人的贪婪。他们既不图谋害人,也不互相伤害,生活平静,没有烦恼。”
关于中产阶级,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给出一个大家都认同的标准答案,但无忧无虑应该是未来社会大多数人的生活写照。
资料来源:新财富杂志、时事动见、上海观察家客户端、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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