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黑涛接过合伙人的车,开始了在上海的第一天工作。遇到的第一个乘客是从郊区来陆家嘴上班的。眼看着金融中心的高楼大厦越来越近,黑涛的震撼越来越大。等红灯的时候,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黑涛的家乡是河南,人生前35年都在北方城市学习、工作,对上海这座南方城市特别好奇——在中国经济规模最大的城市生活是什么样的?能不能和上海发生点小故事?2019年,他来到上海,成为一名出租车司机。
黑涛认为工作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跟人打交道,一类是跟事打交道。出租车司机属于前者。每天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人潮拥挤之中,跟不同阶层、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人打交道。在职业层面,黑涛努力做一名称职的司机,恪守职业规范,平等对待每一位乘客。同时,他也是隐藏在驾驶座上的记录员,一个倾听故事的陌生人。
从上海回国后,黑涛花了半年时间,把记录下来的故事整理成书。2021年,三万多字的节选在《读库》2103期上发表,题为《我在上海开出租车》,与胡安岩的《我在北京送快递》相对。2024年,全书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
▲ 黑桃
捉蝴蝶
成为网约车司机对黑涛来说是个意外。确切地说,他从事的每一份工作都有意外的成分。大学毕业后,他做过杂志编辑,开了一家母婴店。在母婴店生意不好的时候,他尝试开网约车,做了一名代驾司机。开网约车让黑涛发现了自己对司机这个职业的兴趣和天赋。“我的路感很好,很容易记住自己走过的路线。”在小城市开网约车只能勉强维持生计。2017年至2018年,他的单笔订单起步价是3.5元,所以当有机会在上海开出租车时,他当机立断。
黑涛形容自己的职业经历是“这里拿把锤子,那里拿根棍子”,毫无规划。“高学历的人有义务做好职业规划,因为教育成本更高。”他对自己高中的成绩感到自卑,复读期间通过艺术考试考上大学也算“幸运”。因此,他在选择工作时更加随意,注重保持兴趣和生计之间的平衡。
2019年已经不是上海开出租车的好年头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租车司机是高收入职业,1995年《上海市出租车管理条例》规定,出租车司机必须有本市常住户口。2000年以后,出租车司机收入水平逐渐下降,大量崇明人涌入出租车行业。近年来,在网约车的冲击下,出租车司机收入进一步降低,上海出租车行业不得不放宽户籍限制。
出租车司机一般两人一组,隔天轮流值班。每班24小时,但一般不会一个人开满整个班次,大约开18个小时后就会停止工作,以保证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据黑涛观察,2019年他的平均月收入在9000多元,应该高于这个行业的平均收入——至少比他的两个伙伴高。
黑涛的第一个搭档是老乡河南人,大概50岁左右,离开老家上班很晚,说话带有浓重的乡音,每次出门都担心乘客听不懂,加之他不擅长与人沟通,所以收入比其他司机低很多。第二个搭档则更喜欢接长途大单。为了在平台上接到更多大单,他买了一个抢单插件软件,又买了一部抢单手机。“效果不太好,因为一直在等长途单,有时候要等一个小时,很焦急地等待时间过去。”
黑涛开车的方式很笨拙,没有任何技巧。“我不会挑乘客,什么订单都接,干活儿更卖力。”黑涛值班的时候,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到第二天两三点。“司机们就是利用时间赚钱。”有的司机觉得老人麻烦,招手也不停。老人不会打车,会在路边等。黑涛不忍拒载,也喜欢听老人讲故事。
有两位老人给黑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位老人半夜出现在一家小酒吧,问黑涛帮他叫出租车的老板娘和他是什么关系。得知黑涛是在路边拦车后,便凑上去和老板娘聊天,谈起了自己对老年的感受,也谈到了上海道路命名的历史,“南北的用省名,东西的用市名。”
又有一个晚上出现,一边指挥黑涛开车,一边测试他对上海道路的熟悉程度。然后从延安东路立交的“龙柱”出发,神秘地讲述了自己遇到龙的经过:龙的两只眼睛明亮,闪着绿光。它转过身来时好像在看我,吓了我一跳!龙的角不是很长,也不好看,鼻子湿漉漉的,没有喷火,但有呼吸……
只有少数乘客直接向黑涛讲故事,大多数时候,黑涛都以旁观者的身份,聆听车内乘客的对话。他在书中引用英国作家吉尔伯特·海厄特的话来形容偷听的快感,“别人对话里的话语有翅膀,像空中飞舞的蝴蝶,当它们飞过时,捕捉到它们,真的是一种享受。”出租车内的空间不同于日常生活空间,它是临时的、随机的,之后再无踪迹,悬浮在城市中,所以人们在车内更容易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来上海近一年,黑涛深感这座超级城市的原子化,他与人交往的机会很少,住在隔断式出租屋,却几乎没见过室友、邻居,车里飞舞的那些“蝴蝶”构成了他对上海的理解。“表面上,我对上海的道路很熟悉,但我没有具体的生活,如果说有什么具体的话,就是上班时遇到的人。”
▲搬到上海后租住的房间
乘客
黑涛无法预知会遇到什么样的乘客,与他们的交流也仅限于服务,属于“有限交流”。黑涛很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他称自己性格内向,不会主动和别人搭讪,司机的身份让他有机会自然而然地与人交流。“乘客多种多样,性格各异,即便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交流很有限,但大量采样后,总会有一些深刻的记忆。”
黑涛想起了一位来喝羊肉汤的年轻人,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在说自己的生活:给老婆买昂贵的衣服,随意开公司的豪车,住公司的房子,用公司的数码产品,谈成一笔生意就能给公司赚几千万。年轻人提到的工作勾起了黑涛的向往,黑涛第一次觉得“上海遍地黄金的传说(也许)是真的。”
黑涛也曾遇到过乘客刁难的情况。一位女顾客从瑞金医院打车到上海南站,按照导航路线走,全程9.8公里,票价35元,几乎是直线,但女顾客却坚持让黑涛绕道而行。“我不明白,以前都是付起步费的,最多才22元。”黑涛跟她讲道理,但毫无道理。女顾客抓起一把零钱塞到他手里,“才25元。”黑涛气冲冲地走开了,他生气对方浪费了自己的工作时间。
不管乘客是贫是富,黑涛都一视同仁。作为职业司机,他提供服务、收费都合规,从不向乘客多要钱,也不轻易放弃自己应得的。对于合理但没有明确规定的收费,他处于商榷的心态,比如失物归还,出租车司机是否应该按归还遗失物品的路程收费?黑涛认为应该,“我比较认同孔子‘有偿帮助他人’的观点,这样会鼓励人们多做好事。”如果有乘客不理解,黑涛也不会强迫,只会重申收费的合理性。
黑涛在书中如实记录自己与乘客的互动,但很少对乘客作出评论(除了醉酒无礼或故意逃票的乘客)。他认为指责别人是“傲慢”。他经常在晚上遇到浓妆艳抹、衣着时髦的年轻乘客。有些女孩醉醺醺地上车,一路上漫不经心、吵闹不休。黑涛也会耐心地回答,“虽然她们身上有纹身、抽烟、喝酒、骂脏话、半夜甚至凌晨回家,甚至有的还戏弄出租车司机,但我知道她们都是好女孩。”
很多乘客并没有主动搭讪、胡乱评论,而是主动向黑涛吐露心声。他曾遇到一位女乘客主动提出带她去内环高架路兜风,说那是她和前男友经常开的路。她慢慢地讲起了和前男友交往的细节,为了把故事讲完,她主动提出带她去中环路兜风:“我喜欢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虽然我心里知道,我可能永远也买不起上海的房子,但开着车在高架路上转悠,听着喜欢的音乐,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无数的灯光闪烁,有人陪着,心里就很踏实。”

两人分手,不是因为家庭问题,也不是因为改变主意,而是因为他们忍无可忍。故事讲完后,女乘客问黑涛:“你不会笑我吧?”黑涛摇头:“不会。”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晚上,女乘客下了车,付了400元,正式和过去告别。
▲“司机餐厅”的美味佳肴
录音机
有趣的乘客下车时,黑涛会有一种失落和遗憾。以上海的人口基数,大部分乘客再也不会遇见他。他在上海仅有的两个回头客,都是深夜在写字楼下等车时遇到的。“一个是女孩,她告诉我小区的名字,让我确定不久前曾载过她。当然,我没有告诉她,怕她多想,被吓到。另一个是男乘客,我惊喜地告诉了他。”不过,黑涛并不在意这些,“一生中认识的人,很有限。”
回家后,他会根据记忆,整理开车时遇到的有趣对话。有时遇到细节丰富的事,他会找个地方停车,立刻记录下来,生怕忘记。他看重记录的真实性,首先是场景的真实性。“我的角色是司机,除了必要的沟通,让一切顺其自然,不需要引导、探寻,一旦介入,这些故事就不真实了。”其次是内容的真实性。他尽量如实记录乘客的话语,包括重复的语言。“可能这也是一种写作手法。”
黑涛有一个当作家的梦想。高中时,他读过文学作品,也学着写过一些故事,但“不系统”。直到上了大学,他的写作才“有点样子”。毕业后,他为了谋生,停笔近十年。做出租车司机,记录乘客的故事,让他重新拿起了笔。“我想写点有意思、有灵气的东西。在非虚构写作中,我回顾经历过的人生,发现自己,认识自己,提炼出人生的一些特质。”
写完《我在上海开出租车》后,黑涛又花了一年时间写了一部关于李白的小说。他把初稿投给了几家出版社,但都被拒了。他感到有些失落。但写这部小说让他很开心。“一有空,打开文档,随便翻到一页,就能津津有味地读下去,无论是语言还是情节,都让人感觉很舒服,很爽。”
斯佩德对写作持开放态度,“如果有人读到它、认同它、称赞它,那很好。如果没有人读它,我无所谓,因为我已经取悦自己了。”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家长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成长,但不少家庭...
你是否曾在计划港澳之行时,为办理港澳通行证而感到困扰?别担心,专家/...
电视机出现花屏是怎么回事?1、液晶屏故障:一般原因都是屏幕受到敲击...
怎么正确使用发光化妆镜?局部放大:利用化妆镜的放大功能仔细观察眼部...
它们在内蒙古自治区共同设立了国有地方城市商业银行。公司于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