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受防控措施变化影响,节后东南沿海地区再度出现企业争相招聘的现象。国家统计部门发布的信息显示,2022年工作年龄群体数量较前一年下降了666万人,加剧了社会各界对于2023年可能出现的“招工困境”的顾虑。
浙江省宁波市这一沿海工业城市的人社机构,相继派遣了43个工作组,前往江西、四川等内陆地区招募劳动力,目的是为了确保春节过后企业的正常生产活动能够顺利进行。
界面新闻报道,在宁波地区观察到,当前“招工难”的情况,实际上是季节性劳动力需求增加和疫情导致工作异常中断的共同影响,宁波本地制造业企业推进智能化升级,高技能、高专业化的劳动力不足,将成为未来当地人力资源方面面临的主要挑战。
开年“抢人”
宁波是2023年春节后,最早开启跨省招工的城市之一。
申洲集团作为本地纺织业翘楚,自正月初六起,分批调遣了193辆大型客车,散布于全国15个省份的331个站点,长途跋涉协助员工返厂。到正月初八,将近万名职员已搭乘这些车辆抵达宁波的服装制造基地。
一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正月初七这天,宁波市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牵头,动员了四十三支专项队伍,联合两百多家招聘单位,前往安徽、江西、四川、云南、贵州、湖北、河南等总共十二个省,执行跨省的务工人员招聘任务。为了方便工人返岗,宁波市还特别制定了交通补助等激励措施,对那些通过包揽飞机、包揽车辆等手段,组织工人回公司上班的企业给予奖励。
到2月12日为止,宁波派出的“小分队”参与了将近六十场省外的招聘活动,提供的职位数量超过五万个。在2月10日之前,宁波市总共安排了三百七十七辆包车、六趟包专列和两架包机,接送的员工人数将近一万八千五百多人。
这些数据反映出招工的迫切性。宁波市劳动部门的一位负责人对界面新闻报道,人力资源管理部门安排人员外出招募,点对点接送的流程始于2020年疫情发生时。当时出行受阻,公司难以找到员工,需要政府机构协助建立“从离开家到进入工厂”的通道,此后,这项流程一直沿用至今。
宁波火车站的公告板告知有招聘会举行,该活动由宁波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主办,各类招聘会将持续至二月底,此消息由高佳拍摄。
2023年春节前后,宁波市人社部门针对全市300家规模较大且具有代表性的企业实施了三次劳动力需求调研。调研结果显示,在这300家企业中,有232家计划节后招聘新员工,占比达到77.33%。这些企业的用工需求主要集中在国内制造业领域,其中大部分岗位为基层普通工种,这类岗位的需求比例高达84.11%。
今年春节,宁波市的众多企业招收工人时,普遍遭遇假期被拉长、开工时间被推迟、员工返乡数量增多以及实际在岗人数减少的局面,这促使人社部门今年再次选择到外地进行招聘活动,并且实施了点对点的员工接回和返乡计划。
该负责人另外表示,为了帮助公司维持岗位推动生产,宁波市在节前推出了多项支持措施,比如春节返岗的交通补偿,在2023年1月21日至2月5日这段时间,对于企业安排员工返回岗位,或者从省外劳务合作地派遣员工回返的,符合要求的按照包车开销的一半进行补贴,每辆车最多能给20万元;对于自行前往宁波市企业工作的非本地居民,也会发放返岗的交通补助,补助额度为到省外省内地区每人100元,到华东地区每人300元,到华东以外地区每人500元。
补贴给公司带来的启示超过其本身带来的利益,这体现了政府的鼓励与扶持,同时也向外来务工者传递了关怀,让他们感受到宁波的友好。负责人指出,到外地吸引人才有其合理性,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带着五万个职位外出,虽然数量不多,却展现了政府的诚意,表明政府重视此事,并且全力为企业提供帮助。再者,也能宣传展示宁波就业创业的良好氛围。”
落寞的"螺丝工"
宁波招工需远赴他乡招募,4位贵州铜仁籍男性求职者却在此地遭遇接连挫败。2月2日,新春开工一周有余,他们仍驻足人才市场外宣传栏前期盼,抵达宁波已是第九日,工作事宜仍未解决。
这里是宁波市奉化区,是“奉帮”裁缝的发源地,制造业十分兴旺,大约有600多家年收入超过2000万元的企业。
展板上展示着奉化区近期将举办的各类招聘信息,时间跨度从正月初到中旬。“面向外来务工人员的招聘专场”“针对失业人员的招聘专场”……这些信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过与零工市场不同,这里缺少热情洋溢的叫卖声,巨大而安静的展板,让四位年轻人一时不知所措。他们驻足观察了许久,最终决定寻求帮助,“请问哪里在招人?”
宁波市人才市场门前,寻找工作机会的人。高佳摄
阿强是那四人里年纪最小的,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在工厂工作三年了。正月十五还没到的时候,很多工人都还没回来上班,奉化市街上冷冷清清。这个寒冷的月份里,阿强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上午跑了好几个地方,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职位。
2022年阿强的收入并不丰厚,按小时计算只有十五六块钱。他起初打算不再继续工作,因为去年的福利待遇很差,上完一个通宵班才拿到两百元。如果留在乡下老家,能找到的岗位不是在奶茶铺做事,就是种地或者贩卖蔬菜,一个月的收入最高不超过两千元。然而在宁波这边,只要能进入条件较好的制造型企业,每月的收入就能达到五六千元。
杨广是四人里目标最清楚、年纪也最大的一位,他现年28岁,显得有些焦虑不安,觉得找个技术类工作,对他而言就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他赶在“返工潮”开始前抵达了宁波,原本希望能抓住好的工作时机,可是一周下来,却没能找到任何合适的工作。

“改天再来,今日的招募活动已经收尾了。”人才市场的工作人员一句话,打消了他们想要了解更详细信息的念头。杨广不肯罢休,目光转向墙上的企业标识,又追问,“这些(机构)的业务范围是什么?”“专门为高校毕业生提供就业机会的。”工作人员依旧没有抬头,简短地回应。
四个人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他们从事着电子厂里最基础的岗位,负责拧螺丝的工作。随后,他们决定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跨上电动自行车,四个青年很快就混入了海滨都市的街景之中。
“最优选择是机器”
林俊鹏很久没听到“拧螺丝”这个说法了,他回忆起,过去工厂里的小伙伴都叫自己“拧螺丝的”。他说明这个词里包含的意思,举例说,如果和伙伴打球时对方总是投不进,自己就会调侃,“去工厂拧螺丝算了”。这种活计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但几乎没人愿意去做的。
林俊鹏是土生土长的奉化人,属于“90后”一代,从父亲手中继承了家族的电力金具企业,这家公司的核心业务是为电网项目供应相关设备,厂里共有三十名一线员工,其中大部分是浙江本地人,也有部分来自江西和湖北两地。
对于众多制造企业而言,二零二三年象征着复苏的契机。林俊鹏持有同种观点,他声称,前三年收益不佳,尚可归咎于公共卫生危机,而今该状况已不复存在,若持续经营不善,便只能自食其果。
订单接连不断,表明市场状况持续改善。林俊鹏的工厂通常在元旦过后便不再承接业务,电力相关的建筑行业放假时间早,他们备齐物料后也跟着提前歇业,工人们腊月二十左右就要回家过年。然而2023年春节,订单一直持续到腊月二十七。往年正月十五之前,几乎没什么业务可做,可今年,正月初八重新开工,初九就收到了紧急订单。
二月份的第三天到第五天,宁波组织了大学毕业生职位对接会和春季规模宏大的工作寻觅活动,参与的公司数量高达八百个,其中某日入场人数最多,达到了五千八百人,由高佳提供影像资料
订单数量十分庞大,林俊鹏却决定不增加员工。“我们当前工作的目标是让设备逐渐取代人工。”他表达时态度坚决,“购置自动化生产线,前期花费是固定的,后期回报是长期的,从长远角度分析,肯定能够减少劳动力开支,提升生产效率。”
林俊鹏心目中的理想工厂,每2000平方米的面积只配置一个工人位置,采用三班交替工作模式即可满足需求。但他同时指出,从业人员必须具备较高的学识和技能,因为他们所面对和管理的对象,已经从传统设备转变成了复杂的系统。
他的工厂正在迈向完全自动化的生产模式,此外还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困境——劳动力出现严重缺口,确实很难吸引到能够长期稳定服务的年轻群体,现在厂里直接参与生产操作的人员,年龄普遍超过三十五岁,他们由于承担着家庭责任,通常不会轻易更换工作。
不过五十五岁之后,人的精神难以集中,身体也会感到疲惫,林俊鹏说明,他一位朋友的公司近期出了事故,一位年纪偏大的员工下班后去快递点帮忙,搬运货物时突然离世,虽然事件发生在厂区外,这位朋友仍然需要承担补偿责任。
林俊鹏暗自思忖,若没有后人能接替手艺,该如何是好?最理想的方案是采用机器,但并非那些在劳动力市场游荡的年轻人。“他们往往志大才疏。”林俊鹏对新一代劳动者的形象心知肚明:“他们总是在短暂工作后转投新厂,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这个猜测并非全无根据,阿强的工作安排,正好可以证明林俊鹏对年轻员工的担忧。阿强表示,他会先去各处寻找机会,不过无论能否找到(工作),或者工作效果如何,他只能在八月份之前留在这里。到了八月份,他需要回家参加朋友的婚礼,然后进行一段休整。
打工不如送外卖
一些研究返乡农民工的学者指出,近年来回到中西部地区的务工人员,许多已经不再打算前往东部沿海地带,一个显著的现象是,来自河南、湖南、江西等地的务工者数量在下降,近年来,富士康、比亚迪、宁德时代等大型制造集团的生产基地正逐步从沿海地带转移到河南、四川等过去的劳动力输出省份,这些举措为当地居民提供了众多就业岗位
这一现象造成沿海地带都市的招揽人才活动愈发猛烈。中山、福州、深圳、无锡等城市,今年参与“重返岗位招募”的行列,其行动启动时间较往昔更早,彼此间的角逐也更为白热化。
劳动年龄人口缩减的态势仍在继续,依据国家统计局披露的信息,2022年国内16至59岁之间可工作的人口数量,较2021年下滑了666万,这种情况加剧了社会各界对于2023年“用工荒”问题的忧虑。
春季大型招聘会上,年轻应聘者聚在企业摊位前。高佳摄
劳动力短缺问题会给东南沿海的制造业公司带来什么后果?据界面新闻报道,林俊鹏这位中小型企业经营者所指出的“企业不需雇佣员工”“自动化设备取代人工”,已经成为不同规模公司的一种策略性考量。
劳动力数量众多,即便减少了六百多万,在我们这里,招募时感觉不到变化。林俊鹏这样讲。虽然中部和西部部分工业兴盛地区外出打工的人有所减少,但近些年从云南、贵州等地方到宁波就业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只要需要雇佣,还是能够找到合适的人手。林俊鹏觉得道理非常直白,人们都渴望过上更优越的生活,只有经济繁荣的地区才能带来更优越的生活条件,并且那里有更多机会获得财富。
唐杰在奉化经营一家智能装备制造公司,他现在重点考虑的不是增加员工,而是缩小工人队伍规模。他的工厂目前有180多名直接参与生产的人员。他说,假如投入500万元购置自动化设备,工人的数量就能削减三分之一,他立刻就会行动。不过,他提到工厂现在主要生产的产品装配流程比较复杂,因此实现智能化升级的投入成本也相对更大。

这体现了吸取“劳动力短缺”的教训而做的提前准备。当前人口优势正在减退,促使众多公司实施自动化升级,因为无法承受大量人员流失的代价,唐杰解释道。
他和林俊鹏怀有相同的忧虑,换作是自己,在工厂劳作,每日辛苦工作十个小时,收入仅有六千元,感觉远不如去送快递。唐杰觉得,对于年轻时的打工者而言,在如今的社会背景下,选择送外卖或者开网约车,是更为普遍的就业方向。
观看短视频时,他经常看到“附近的人”——那些工厂里的年轻工人,他们拿着手机,一边直播,一边拧螺丝,持续了十几天之后,他意识到拧螺丝似乎没什么价值,用其他方式赚钱也完全可以。唐杰必须赶在这些情况变得更加普遍之前,实现他的目标,五年内实现产品升级,同时更新生产线,提升自动化水平。
机场附近有个纺织产业基地,里面很多作坊在发布招聘信息,但是一直没有人应聘,这是高佳拍摄的景象。
宁波市劳动管理部门的官员向界面新闻报道,新一代年轻人,包括“00后”和“10后”,对从事装配线工作持有较低意愿,这类岗位由自动化设备承担是大势所趋。企业因此被迫推动自身革新与转型,未来,非传统固定形态的就业机会将会持续增加。
建造自动化工厂是发展方向,不过企业依然需要人力,只是岗位性质发生了变化,过去主要需求基础岗位,现在更看重专业人才,相关部门的职责在于把握行业动态,协调企业用工和求职者供给,为他们建立沟通渠道,负责人说明。
技术工才有出路
27岁的贵州籍人士佘离,在宁波某家条件尚可的制造企业任职,该公司为汽车行业提供配套零件,每年生产超两千万个成品,所需电子元件完全由电子贴装部门的一百多名工友负责加工制造
电子贴片车间里,工人的主要任务就是提取物料,其余的组装流程都交给机器来操作。机器负责测试成品的性能,而工人则检查产品的样子。一位八十年代出生的员工表示,自己感觉更像是帮着机器干活。
新入职的员工,要参加日常的业务学习,涵盖设备故障信息的辨认等任务,持续十一天,佘离顺利完成了新人评估。这个评估有明确的淘汰标准,通过之后表明已经掌握了百分之七十五的操作本领,具备了单独工作的条件。由于他领悟力很强,还被指派去钻研机器的维修和照料。
佘离工作的均胜普瑞工厂里,电子贴片车间配备了高度自动化的生产设备,全程机械化操作的比例高达九成,高佳提供影像资料
佘离工作五个月之后,职位得到提升,担任了生产线的负责人,也就是大家说的“线长”。他具备领导能力,被安排带领42位直接参与生产操作的人员。他的工作范围不仅限于监督制造过程,还涉及推动公司文化建设的活动。“关心员工”是他近期常常挂在嘴边的话题,他组织大家每天记录心情变化,自己也会加入各种兴趣团体和竞赛,留意每位员工的情绪状态,在他们情绪不高的时候,主动给予安慰和鼓励。
这是年轻工人群体选择继续任职工厂的缘由。薪酬待遇优厚,福利保障完善,企业还注重员工关怀,同时提供职业成长途径。一位在注塑部门服务的八十后班组长对此归纳道,他在此奋斗了九个寒暑。
佘离在电子厂工作满两年后,决定参加成人高等教育考试,报读了非脱产的大专课程。他在上一年成功被录取,现在正利用网络课程进修机械与电气控制技术知识。自从进入这家企业,佘离深感学历水平具有相当大的意义,他认为只有具备相应资格,才有望获得职业上的晋升机会。他还提及有四五个工友也跟着他一同参加了学习。
如今,佘离和过去“厂弟”的角色差异日益明显,他正逐步转变为一名熟练的技术人员,建立起对工作的归属感,也提升了对自身的评价。与此同时,在人才市场周旋的杨广,一直渴望能成为像佘离那样有技术的劳动者。
杨广要进入他所在的车间,需要满足哪些标准?佘离指出,首要条件是学习水平,他所在的车间近年来对员工的学历标准不断提升,"过去只需要初中毕业,现在至少要高中毕业。"此外,面试官非常看重应聘者的工作稳定性,佘离觉得,他当时能被录取,最关键的因素是表现出自己倾向于稳定职业选择的倾向。
工厂内的劳动者逐步增强了对工作的归属感,某位女性员工在衣袖上插了一支小花,高佳拍摄。
杨广或许难以像佘离那样交上好运。他对当地人社部门支持企业招聘的优惠政策以及相关招聘活动知之甚少,而他的初中学历也使得他在智能化升级的企业中,很难获得一个比以往更受重视的工人职位。
2月5日,正值正月十五,多数公司都已复工,奉化再度变得喧嚣,杨广的工作却依旧没有眉目,他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2月10日,他最终下决心改变策略,决定准备参加驾照科目四的考试,他的技工梦逐渐破灭,在寻找工作的第十六天,杨广决定放弃寻找工作,他打算“等驾照考完,去给别人开车,做网约车司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阿强、林俊鹏、唐杰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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