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违和产业转移中的广州“制衣村”：数十万从业者去与留

由于非法拆迁和产业转移，广州海珠区“服装村”近日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服装村”位于海珠区康路片区。约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5200多家服装厂和仓储企业，聚集了30万多名服装行业从业人员。是广州著名的城中村。

春节过后，海珠区加快推进“服装村”拆迁和产业转移。海珠区提出的目标是，今年完成康路片区违法拆迁整治20万平方米。同时，海珠区与清远市成立联合招商小组，联系动员7000多家“小作坊式”服装生产企业，邀请300多家有意向的企业负责人来清远市考察，共同招商引资。打造“现代轻工纺织产业群”。有媒体形容，海珠区城中村的“制衣村”开启了“清远时光”。

“服装村”内的工厂大多规模较小。目前，老板和工人都在观望。他们深知“服装厂”的拆除重建和产业转移趋势不可逆转，但又怕失去订单，不敢轻易离开。毕竟，拆迁改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形成新的专业市场也需要时间。

康陆片区包括康乐村、鹭江村两个城中村，聚集了超过30万服装产业从业者。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陈旭厚摄（除署名外）

服装厂老板“找客户”

中山大学南校区南侧，有许多四五层的自建房屋，这里孕育了全球最大的服装辅料市场“中大纺织商圈”。

公开资料显示，20世纪80、90年代，由分散摊位组成的中大布料市场逐渐形成。 2000年以后，由于政府整修改造，一些企业搬进了村民搭建的临时楼房，一些服装厂搬进了附近的城中村，形成了以服装制造为主要产业的康路地区。

康陆片区包括康乐村、鹭江村两个城中村，面积约一平方公里，常住人口超过10万。辖区内有服装厂、仓储企业5200余家，服装行业从业人员30万余人聚集于此。其中95%以上是流动人口，大部分来自湖北。因此，这一带被称为“湖北村”。

经过30多年的发展，中大纺织商圈已拥有广州国际轻纺城、珠江国际轻纺城、广州长江（中国）轻纺城、广州红棉中门等大小配件专业市场59个。涵盖现代化展贸式商铺、写字楼、公寓、酒店、会展中心等商业设施。近年来，还吸引了一大批服装设计、面料研发、展示发布等纺织服装时尚核心产业及延伸配套产业向周边聚集。

今年春节前，澎湃新闻探访了康陆区的“服装村”。当时市场已经恢复，有些冷清，但大家对春节后的情况普遍看好。

今年3月下旬，澎湃新闻再次探访“服装村”，发现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狭窄的过道里人来人往。一群群工人在街头等待，当有合适的工作机会时，他们就会跟随雇主随时开始工作。许多制衣小企业主蹲在路边，旁边挂着“寻找客户”的牌子。

这是“服装村”独有的一幕，建筑、居住、消费都可以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完成。自建的房屋里，不少从事纺织服装行业的人正在城里打拼谋生。

“服装村”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附近居民表示，与过去相比，人数减少了20%左右。

虽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但很多人还是感受到了变化。多位居民告诉澎湃新闻，现在的人还是比以前少了，估计少了20%左右。

来自湖北荆州的“80后”李青松在康乐村开了一家刺绣厂。 200平米的厂房每月租金3万元，有十几名工人。据李青松介绍，他的父母以前都是做衣服的。在他们的引导下，他进入了这个行业，在康乐村工作了十多年。

每年的10月至12月是服装行业的旺季。去年，李青松吃尽了苦头。 “春节过后市场应该会好一些，大家普遍看好。”今年春节前，李青松曾分析，正常情况下，服装行业不仅要在年底生产冬装，还要提前准备春装。去年年底备货不多，所以春节后这方面的订单需求应该很大。另一方面，随着出入境政策的放宽，大量海外订单也将流入。

3月23日下午，澎湃新闻再次见到李青松。他透露，过去一个月的生意比预期的要差一些。至于原因，他能想到的就是整个市场在萎缩，国外的加工订单减少了。

“服装村”的一些工厂“住”在自建楼房里，其中大部分是“小作坊”。工厂面积从几十平方米到几百平方米不等，面积超过300平方米的就已经是“大工厂”了。

56岁的刘远东是湖北监利人。五年前，他和儿子在“制衣村”开了一家工厂，占地300平方米，专门制作西裤，雇用了30多名工人。刘远东透露，去年他损失了近20万元。

正月初九，刘远东从家乡赶回广州。他发现生意很好，但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一个月，他就“赚了好几万”。刘远东分析说，去年大家没有时间备货，导致春节后订单需求巨大。不过，这种需求很快就被释放出来，市场又恢复冷漠。 “顾客都来了，但订单需求却减少了。” 。

“原材料在上涨，订单价格在下降，利润在一步步下降。”刘远东说，他最怕没有订单。毕竟，他没有接到订单就无法开始工作，而他经营的服装厂每月的租金就有数万美元。这段时间，刘远东就会上街加入“找顾客”的大军。

3月下旬，由于订单减少，不少服装厂老板蹲在街头，“诚心寻找客户”。

王翠芳的感受与刘远东类似，“忙了一个月，感觉浑身发冷”。王翠芳是湖南人，在“服装村”经营一家小针织厂已有10多年了。她说，现在街上有很多人“找顾客”。

27岁的周黛兰不想继续工作，决定自己当老板。去年，他投资30万多元，在“服装村”租了200平方米的场地，开了一家专门生产上衣的小工厂。 “去年大家都吃亏了，没什么好说的。”周黛兰说，之前大家都说春节过后生意会好起来，但现在却没那么乐观了。 “内卷化太严重，利润持续下滑。”

“每个月要花几万元，有没有订单对我来说很重要。”尽管创业压力很大，但周黛兰依然保持乐观。他认为做这个生意有点赌博。 “运气好的话，如果收到好的订单，可以用一年。”钱都赚回来了。”

拆迁及产业转移

近年来，有关“服装村”拆除改造的消息时不时传出。例如，2019年有报道称，广州市将引导中大布料市场搬迁至广东省清远市。随后，广州市商务局相关人士表示，中大布料市场肯定不会动。 2021年，康乐村、鹭江村将出现在广州的改造工程中。同年3月30日，康乐村一期安置用地正式动工。 2022年11月和2022年12月，广州市海珠区与清远市就纺织服装产业转移进行了多次洽谈和招商推介。

今年春节前，“服装村”的员工显得比较平静。他们认为，过去的许多谣言最终被证明是“雷大雨小”；此外，纺织服装业是广州市和海珠区的重要产业，不能放弃。

春节过后，一些明显的变化让大家意识到，拆迁或许真的要来了。

今年2月10日，海珠区召开凤阳街道庐江东岳新街88号违建拆迁现场会，对庐江东岳新街88号大院及凤阳街道违建拆迁情况进行查处。其周边地区，总建筑面积7030平方米。施工并实施现场拆除。

据微信公众号“广州海珠发布”消息，2月22日，广州市推进城市更新提速增效暨第一批城中村改造项目集中开工动员大会在海珠区召开。为稳步推进康陆片区等重点区域综合治理，海珠将加强宣传动员，向康陆片区房东、企业主、农民工发出“三封信”，并向社会发布政府通知加强城中村人居环境管理。 ，营造“共治、大家参与”的良好氛围。

海珠区相关负责人介绍，今年，海珠区将全面完成康路片区违法建筑拆除工作和全区违法拆迁整治工作196万平方米。其中，康路片区年度目标拆迁面积20万平方米，完成违章建筑拆除治理。情况每周检查、每周报告、每周纪委跟踪。今年以来，海珠区累计拆除违法拆除建筑19.46万平方米，同比增长42.25%，其中康路区非法拆除2.92万平方米。

“制衣村”由自建房屋组成。澎湃新闻采访透露，为了扩大面积，不少业主在自建房屋顶楼增设了一间铁皮房，出租作为工厂。在这次违法拆除工作中，这些建在顶层的铁皮房被视为违法，将被拆除。

许多带屋顶的铁皮房屋已被拆除。

许多带屋顶的铁皮房屋已被拆除。

据当地村民介绍，一平方米的铁皮房被拆除，政府将补偿租户500元。但对于租用金属建筑作为工厂的服装厂老板来说，100到200平方米的工厂至少需要数十万的投资。如果拆迁，补偿不足以弥补成本，损失仍然很大。

另一方面，产业转移工作也在加速推进。 2023年2月，“服装村”多地设立了政策咨询点，并在村口设立了通往清远工业园的公交车，让大家免费乘坐去清远学习关于现场的情况。据海珠区此前披露，海珠区与清远市成立了招商引资专项联合工作组，联系动员了7000多家“小作坊式”服装生产企业，邀请了300多家有意向的企业负责人。公司到清远市进行检查。

中大纺织服装商圈制造业向清远转移，也是海珠区纺织服装产业迈向高质量发展的战略选择。

根据广州市商务局制定的《建设时尚之城三年行动计划》，中大纺织商务区被列为广州市建设时尚之城首个重点项目。 2020年，海珠区发布《中大纺织商务区助力时尚之都精彩十项举措》，提出将中大纺织商务区打造成为综合性纺织时尚发布中心、纺织行业标准中心、纺织行业数据中心、纺织产业科技创新中心。国际时尚中心。康乐村、鹭江村定位为中大国际创新谷的成果输出和配套服务区，将建设成为集科技创新+时尚+文化产业于一体的具有国际品质和活力的创新枢纽。

目前，部分自建房屋的铁皮屋顶尚未拆除。

“如果我能赚钱，我愿意搬到任何地方。”

康路区“制衣村”距离中大布料市场步行10分钟，距离沙河服装批发市场半小时车程。即使到白云区、番禺区，运输布料和服装也需要半天时间。这种“快速到达任何地方”的优势，使得“服装村”能够“当天接单、当天发货”，这也是“服装村”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根据政府规划，未来中大纺织服装商务区的加工、生产、制造产业将向清远转移。广清纺织服装产业有序转移园区位于清远市，距海珠区约80公里。这个距离被很多服装厂老板认为“太远”，失去了“当天接单、当天发货”的优势。 。

“如果我能赚钱，我愿意搬到任何地方。”李青松告诉澎湃新闻，“服装村”的加工订单主要来自沙河服装批发市场。如果他搬到清远，订单仍然会高度依赖沙河服装批发市场，但空间距离变远，订单也可能会流失。因此，很多服装厂老板心存顾虑，不敢随便搬迁。

不久前，李青松的妻子接到了清远打来的电话。对方表示在租金、税收等方面有优惠政策，并邀请他们来清远亲自看看。他们拒绝了。李青松表示，他们暂时没有搬到清远的打算。一是他们觉得拆迁不会那么快；第二，如果确实需要拆迁，就必须搬迁。他们还可以考虑搬到番禺、白云等地。

“服装村”的老板和工人大多来自湖北。统计显示，海珠区从事服装相关产业的湖北籍人员近30万，主要来自湖北天门、仙桃、潜江等地。澎湃新闻注意到，近年来，湖北多地来广州招商引资，引导服装企业返乡办厂。比如，今年1月，“荆州·广东纺织服装产业企业家座谈暨推介会”在广州举办。会上，重点合作项目签约36个，总金额204.2亿元，涉及原辅材料生产、纺纱织造、服装制造等领域。 、研发中心、检测平台、纺织服装产业园等纺织服装产业链各个环节。荆州市委书记吴进表示，荆州市委、市政府将全心全意当好服务员，精准匹配服装企业落户需求和海归创业者创业需求，充分支持纺织服装企业人、心、情感、生意的回归。返回”。

李青松说，他的一些从事服装行业的朋友确实选择回乡创业，但他们一般都有固定的大客户，不用担心订单。对于很多小服装厂老板来说，回乡创业是有风险的。当他们回到家乡时，他们可能会失去订单。

“大部分只有搬到那里才有用，但也有一些没啥用。”王翠芳表示，搬迁成本很高。一个工厂投资至少几十万，很多店面和工厂都要有几十万元的转让费才能转让。寻找继任者也很困难。而且，即使服装厂老板愿意搬到清远，如果工人不愿意去，那也是没有用的。

多年来，“服装村”的用工模式除了固定长工外，还大量使用日工。这种日常用工模式，要求有订单就雇用工人。对于老板来说，人工成本是可控的；对于工人来说，日工资较高，工作自由度也较高。一名熟练的服装工人日工资一般在四五百元左右，有的甚至能挣上千元。

不少工人告诉澎湃新闻，如果去清远，基本上都要在工厂做长工，而且相比广州，清远的工资会低一些。目前，愿意到清远打工的工人还比较少。一位工人表示，专业市场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果现在大量工人去清远，“他们可能找不到工作”。

每天，都有不少工人聚集在“服装村”的路边寻找工作机会。

“服装村”的业主大多经营规模较小，投入了大部分财富开设工厂。他们不敢冒险。即使生意不成功，他们也更倾向于咬牙坚持下去。他们的想法简单而务实。刘远东说，春节过后，没有人来投资“服装村”，很多人开始考虑出路。

李青松还说，以前大家都有一种踏实感，觉得可以把自己的事业当成自己的事业，安心地在“服装村”工作。现在大家的心态都变了，“一天一天的过去（这里）”。

“产业转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纺织服装产业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广州“服装村”，一些问题也根深蒂固。

广东财经大学大湾区双循环发展研究院（商贸流通研究院）教授王先庆长期关注中大纺织商务区的发展。他曾撰文指出，中大布料市场存在交通拥堵、火灾隐患、商住混乱、配套设施差等问题。提出了建设不完善、建设无序、库容不足、物流落后、产权复杂、经营无序、税收流失、利益纠纷、人口过密、治安紧张、环境恶劣、监管难度等十五大问题。加速商业和贸易。建议包括五个方面：物流分离与贸易供应链重构、资源优化整合重构生态链。

无论是从产业升级还是城市发展的角度来看，“服装村”如果有未来，就必须改变。在这里工作生活多年的服装厂老板和工人也知道，“服装村”的升级改造和产业搬迁势在必行。

一位在“服装村”生活多年的工人表示，“服装村”的环境确实很差。一旦下雨，很多房屋的一楼就会被水淹没。然而这些年来，大家都选择聚集在这里，都是为了生计。

王翠芳坦言，“服装村”的环境确实不好，拆迁重建是好事，但关系到几十万人的生计，大家搬出去并不容易。 。她希望政府出台更合理的规划、更好的政策，引导“服装村”转型升级。

在距“服装村”约80公里的清远市石角镇，占地1万亩的广清纺织服装产业园正在建设中。根据规划，该园区是省市两级顶层政府为加快广州中大纺织服装产业有序转移升级而设计的，打造数百家企业有序转移升级示范点。广东省千亿产业。未来，园区将有近5000家纺织服装企业入驻。该企业需要工人10万以上。

广清纺织服装工业园。图片来自清远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官网

今年1月，广清纺织服装产业园招聘纺织服装工人5000人。有经验的工人，最低工资保障为8000-12000元/月。新工培训上岗，工资6000元/月以上，并提供一年免费住宿等福利。 。相关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园区仍在招聘工人。

今年1月31日，正月初十，“广清纺织服装产业园企业集体开业典礼”在清远举行。园区通过减免生产经营场地租金、免费提供员工宿舍和人才公寓、设备搬迁费用、设备购置补贴等一系列措施，鼓励一批纺织加工制造行业率先转移。公开报道显示，不到2个月的时间，园区已接待全国企业3500多家，其中已落地企业460多家。

一位曾经到过清远的服装厂老板告诉澎湃新闻，与“服装村”的自建房屋相比，清远的园区环境非常好，有利于企业规范经营、扩大规模，而且房租、生活费和配套费用也较低。

广东省湖北商会秘书长郭修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在调研会上，不少康鹿服装企业主表示，“转让还是困难”。 “买布料、辅料不方便，卖也不方便。而且，康禄的服装企业都是中小型，甚至是家庭作坊，根本无法适应现代化工厂。”郭修认为，产业要转移，政府必须为企业解决很多实际问题，给企业较长的时间。前期补贴，“没有十年、二十年的经营，很难在清远再创一个‘中大’。”

据南方日报此前报道，王显庆赴清远实地考察时表示，广东较早抓住国际产业梯度转移机遇，形成了完整的产业体系。但产业扩散链的无序，使得产业过于分散，产业园区化程度低，导致广东纺织服装产业大而不强。 “广州纺织服装产业缺乏超大型园区，标准化的产业园区非常有利于技术、产业和市场的进步。”

“广州的纺织服装市场体系和产业链花了30到40年的时间才形成，根深蒂固。搬迁肯定会涉及到很多问题，比如某些环节的缺失、某些生产要素的缺乏。”王显庆认为，产业转移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艰苦的工作和不断的实验。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