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说A就是B？从LSE那年说起，聊聊历史研究资料

1. 你凭什么说 A 就是 B？证据呢？

这还得从我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的那年开始说起。

我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的是国际历史学科中的帝国殖民与全球化历史分支。这一年对我来说，是充满严峻挑战的时期。尽管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四年里，也获得了两个学位，接触了一个极为冷门的领域，但坦白说，自己的实际能力并不突出，空谈理论却比较多。

提交上去的第一份 Essay，竟被一位和蔼又严谨的老师，委婉地指出了诸多问题。“你的论述虽有一定条理，但概念模糊，例证不足，可信度（Authenticity）欠佳。”

“还有，基本没有第一手（First Hand）的资料。”

我猛然意识到我过去学习的和当时学习的根本不同之处。历史研究方面，原始资料的真实程度与详尽程度，还有信息渠道的广泛性，基本上决定了这项研究以及研究者的学术品格水准。

原始文献就是那类史料，所有初始记载和政府文书、民众记述都属于上乘之选，而新闻报刊、个人追忆和口述资料，亦可算作合格之列。至于再加工的资料，也设定了标准，必须是正式发行的有分量的著作，抑或是通过同行评审的学术文章。

撰写历史类文章，原始文献或许有部分缺失，然而随意拼凑资料，容易招致剽窃的指责；至于凭空捏造、闭门造车的论文，虽然标榜原创，却往往难以通过评审——“你如何断言A等同于B？需要依据，有谁说过，他们的观点是否被普遍认可？若无原始文献佐证，论点就必须足够有说服力。”

这层意思，其实也适用于我们日常的书写和阅读活动，你接触到的信息究竟经过几层传递？其可靠性究竟如何？

图片和文字没有关联，这样做是为了显得更讨人喜欢，图片来源于pixabay.com

2. 一手信息是活猪，二手信息是生肉

最初的资料就是这些。在音像记录产生之前，文献资料和档案文献是最好的，它们能最大程度减少个人观点的影响（虽然不能完全消除），并且能够真实地反映情况。调查记录、口述内容、个人陈述、追忆文章和私人日记，虽然带有当事人的色彩，但仍然可以作为重要的依据。

当然，当结合当时的背景来分析，那些废弃的报纸和期刊，同样能当作最初的资料来参考。

最原始的资料确实是可信度最强的——只要运用得当，就能进行细致说明、公正再现，进而呈现事物更加周全的样貌。然而要获取第一手的材料，并非轻而易举。这通常需要历史学、人类科学、考古学、民族志等领域的研究者不断深入，在纷繁复杂的信息集合中搜寻有意义的成分，其过程如同狩猎一般。

某些情况下，调查记者和社会工作者也能成为原始资料的使用者，但是他们的收集和研究通常有明确目标，即便如此，能够直接接触到未经加工的信息，这种收获是值得肯定的。

接下来是再次加工的内容。按照我的理解，再次加工意味着对原始资讯进行条理化和逻辑化处理。并非简单重复别人的话就能算是真正的再次加工，那仅仅是原始资讯的分割和呈现。好比原始资讯如同活着的牲畜，再次加工后的资讯则像是屠宰人员宰杀并处理干净的变成了待烹饪的肉料。

（而你站在猪旁边说我看到了一只猪，这不算。）

这种系统性、逻辑性的处理，目的是更清晰地解读原始资料，探究其核心与来龙去脉，供同行参考。多数学术著作本质上属于再加工材料，它们借助理论工具对原始信息进行深入解读、阐释和整理。此外，必须通过同行评审，确保他人认可其研究框架和推理过程。

当然，并非所有学科都以研究原始资料为重心。例如，部分探讨理论体系的学科，主要依赖的是既有的研究成果。——在这种状况里，他人的创意构思，或许也能被视为第一手资料吧。

（来源@果壳自然控）

二手资讯在维持原有思路脉络和核心内容的基础上，省略了诸多论证环节

三手信息呢？

三手资料本质上源于二手内容的再加工。学术论文通常颇为晦涩，往往涉及繁复的背景说明与层层铺垫，需要严谨的起承转合与详实的数据支撑，方能较为完整地呈现观点。所以，普通读者接触到的所谓“精华内容”，大多是对二手信息的深度处理。

这些信息相当充裕。包括科普文章，书评，还有那些来源清晰、以知识分享为主的专栏文章，等等，都属于此类。

新闻媒体的深度分析，同样属于此类范畴，它包含了原始资料的搜集，间接信息的补充，作者个人见解的融入，以及最终整合形成的新信息。

三手资料比二手资料更易理解，它既维护了原有的逻辑结构和核心内容，又省略了诸多论证环节；或者是将一个整体的研究或事件分解开来，从某个特定视角、某个切入点展开阐述。

刚才那个地方不是宰了一头叫二手信息的猪吗，三手信息就是把这猪变成食物。具体是烤整头猪、炖猪头还是煮蹄花，这个完全看厨师怎么操作。所以说，三手信息的可信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作者的水平，也取决于二手信息的质量——毕竟不能让人拿着猪肉做出海鲜味道的东西。

厨师技艺与状态存在差异，导致第三方消息往往带有诸多不足，例如理解偏差、信息不完整、推理失误等，这些问题只能尽量规避，无法彻底消除。

那些抒发个人情怀的言辞，那些充满哲理的格言，那些归纳经验的文字，以及那些宣扬成功的理论，全都属于信息量极低的内容。（哎呀，可能这篇文章也在此列呢。）

这些文章在创作过程中，很少借鉴过正式的间接资料，更不用说丰富的一手资料了。很多时候，所谓的第五手资料源于对第四手资料的启发、琢磨，或者是对第四手资料的重新解读，偶尔也能提供一些参考；但多数第五手资料，提供者的个人倾向、偏好和情感色彩远远盖过了原始知识和素材的本来面目，从中已经很难探知信息的根本。

换言之，信息制作者会吸收包括二手在内的多手信息，将其转化为个人认知与认同，再掺入个人观点，从而生成新的内容，你也可以思考，从原始信息到次级信息再到再次级信息，那最初的新鲜内容早已不知所踪，那些大师们讲述的感悟，或许最初只是基础素材，只是披上了感悟的外衣而已。

4. 用一个比喻做总结

这类资讯仿佛有生命，史家们似追踪者，在广袤原野上耗费许多光阴搜寻，要搞事情？这种投入产出，常人承担不起——博览群书可行，游历万里不易，外出观光未必使人学识渊博，仅能增加些闲聊话题。

二手资讯如同原始食材。需要将其处理，转化为可食用状态，像分解牲畜、分割成块。这类信息多数是供给厨师使用的，处理生料有难度，烹饪需要技巧。

三手信息如同饭菜。作者当然能够添枝加叶，但维持原始的风味同样重要。有些品尝者见得多了，也许也能动手制作，不过……还是接受一些指导更为妥当。但这并不妨碍别人在接收别人准备的菜肴时，查究其中成分，确认食材真伪，以及审视用油是否合规。

四手信息如同预制食品，食用简单迅速，到处都能买到。但过量食用无益，而且你根本不清楚它原本的模样。再说那鸡汤反复熬煮，香肠持续发酵，里面究竟添加了多少硝酸盐……朋友，你该清醒一点了。（并非贬低真正的鸡汤和香肠！）